在千年之前,他也曾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她。

那時的她只是一隻狐妖,修練成人型,卻無法和他相守。
他不解,不懂為何別人總是看不清她的好,直指她是一隻害人的狐妖。
她懂。因為亙古以來,狐妖總是魅惑人心,讓人類家破人亡的鬼怪。
人們逼著她現形,他救了受傷的她,帶她回到山林中,讓她專心休養。
她回去了她的舊居。留下他。他懂。
他為了她落了髮,至此不再沾染紅塵俗世。
就連他的下一世,下下一世,他都等著她再出現。他要等,等她再修練後幻化成人型。
只要她再出現,他絕不放手。
所以她不想再當狐妖。縱使修練了千年才得人型,她也不屑一顧。
但要怎樣才能遁入輪迴,再與他廝守?
也許閻王判官那兒會有機會。
行經孟婆掌管的橋,那條幽幽的忘川河,引了她的注意。總覺得好像自己的心。那樣深幽,猜不透。
孟婆瞧了瞧她,嘆著氣。她對著孟婆微微笑著,便往閻王大殿那兒走去。
饒是閻王也沒那麼不通情理,肯讓她進到大殿裡,同她報上來歷和要求。

「妖族非我所管轄。」大殿上,閻王聲若洪鐘。
「但若要輪迴生為人,小女子便只有來此。」低眉斂目,她只想試一試。
「決意如此?妖族的地位在天界其實不下於小鬼。」閻王要她細想,不要如此衝動行事。
「決意如此。妖族縱使活上千百年歲,枉不為人走一遭。」她舉目,周圍的小鬼頓時間呼吸一窒,因著她的容顏。
「可知會毀去妳一身修行,且至此之後再也無法重回妖族。」妖族放棄修道成仙的資格,想轉世為人,這可是頭一遭。
「知曉。小女子已無牽掛之親人。」
「還可知會經過哪些痛楚?」也許閻王還是有些不忍。
「小女子來此之前便已全部知曉。」已做好萬全準備。
「既然妳心意已決,本王也不好再勸說妳。」閻王揮手招來小鬼,擺上了一個可容納一人高的木製浴盆。
她緩緩的走向浴盆,臉上有著堅決的勇氣。一踏入浴盆的瞬間,裡頭開始冒出熊熊烈火。火焰透著藍色艷光,和她身上的水藍衣裙相映著。
連眉頭也不皺一下,讓四周圍的熊熊烈焰將她吞沒。半個時辰過後,火焰漸漸消失,她已不見蹤影,小鬼趨前察看,從盆底抱出一隻白狐,放置於大殿中央冰冷的石上。
閻王再度揮手,小鬼抬出比方才較低矮較寬闊的木盆,將白狐給抱了進去。
這只木盆燃出的火是鮮紅色的,仿若鮮血竄上高空。她再也忍受不住的開始扭動,但死命的不讓自己發出哀嚎聲。不過一刻鐘的時間,她便昏迷過去。
火焰不停的燃燒著,把過去妖族在她身上的印記全部消滅,才能轉世為人。
一旁的小鬼看了都覺得不忍,閻王也皺起眉頭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,卻彷彿過了千年那樣久,在大殿上的人都屏息著等待火焰消失,也默默想著這尾千年白狐能否撐得過去。
血紅的火漸漸消失在木盆中,已不見白狐的蹤跡。卻見一身藍的她躺臥在木盆中。小鬼再度趨前察看,她尚有一絲氣息。
閻王指示小鬼端來一碗泛著淡青色的水,要小鬼餵她喝下。
緩緩喝下那碗水後,她睜開眼,腦中還混沌著。小鬼又餵了她一顆不知名的藥丸。她抬眼望向閻王。
「罌蒼水和離魅散。除去所有殘存在妳體內剩餘的妖族血液。」包含那些記憶。
她忽覺胸口疼痛,像是整顆心不受控制的即將跳出;腦中快速出現的影像讓她微蹙起眉。那些修練的記憶、妖族的過往......漸漸的消散。
她嘶啞的開了口,「那......與他的過去......」
閻王揮了揮手,「還存在著。去吧。孟婆那兒也不會刁難妳的,解魂水妳也甭喝了。」(解,ㄒㄧㄝˋ)
微微點頭表達感謝之意,她起身,舉步往殿門走去。
方才那小鬼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,眼中有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柔光,容貌身材漸漸變回原形。依舊是那樣的劍眉星目,文文雅雅。
「你也去吧。別晚了。」閻王從座位上起身,轉回簾幕後方繼續他未完成的公事。
大殿上只留下一股唏噓的氣息,裊裊環繞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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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記得的。她以為他完全忘了。
怎麼會忘,怎麼能忘。那是怎樣也磨滅不去的繾綣,教他捨不得遺忘。
在夏日蟬聲唧唧的林子裡,他們是如何的尋找果實解渴,一路遊山玩水,尋找清澈明亮的潭,瘋瘋狂狂的在水裡嘻鬧著。
「原來狐妖不怕水呢!」他掬起她烏黑的濕髮,在鼻尖嗅著。
她轉身退遠了些,朝他潑了水,「那你怕我麼?」
「怕呢。」一把拉住她拽回自己的懷裡。
「哼!」她掙脫著想離開。
他用手輕輕轉過她的臉,眼神裡熾熱的光,教她不容忽視。
「真的怕呢。怕妳離開我......怕妳因為自覺拖累到我所以去做傻事......」他的語氣低沉了。
她雙手環住他的頸,「不會,不會的,我要陪你,一直陪你到你不想要我陪為止!」她急切的保證著。
他因著她的話語動容,在她唇上印下一吻。
在秋日樹葉轉紅的郊外,兩人舞起劍法,揚起地上落葉陣陣,一身水藍衣裳的她和一身白衣的他,襯著楓紅,宛如一場艷絕柔美的舞。
她的武功不及他,不免覺得有些丟臉。
「誰讓妳練功時這樣的偷懶又漫不經心。」他捏捏她的俏鼻。
她窩進他懷裡,找到了熟悉的位置,慵懶的閉上了眼睛。「我有你就夠了。」
他淺笑著,任她沉沉睡去。
在冬日裡遍地雪,不畏寒的她總愛拉著他到雪地裡欣賞一片銀白風光,順便捏了好些個雪球往他身上擲去。
看見他一身狼狽便忍不住笑起來,銀鈴般的笑聲迴盪著。一不小心自己卻滑了腳,他在那一瞬間只剛好來得及伸手拉住她,她卻詭異一笑,拉著他便往雪地裡倒。
這下兩人皆濕透了。他皺起眉,有點惱怒她這樣故意讓自己有受到風寒的機會。她拉拉他的衣袖,被冷風凍得有點紅的小臉有著虧欠。嘆了口氣,抱起她往屋內走去。
冷冽的漫天飛雪,澆不熄兩人的愛火。

那年春天卻還是不要記得的好。椎心的痛,刺骨的寒。
春雷隆隆響起,陰陰暗暗的天色,像是在預告些什麼。
柴火堆疊一層又一層高的臺,似是要行刑。
他遍尋不著她。在山下的小鎮,廣場上,看見那樣一座高臺,問了村人。
「說是要行刑,不知打哪兒來的狐妖,害得鎮上幼小的孩兒半夜哭鬧不止,個個生了重病。」
心裡掠過一絲驚慌,卻力持鎮定,若慌亂思緒便會不靈敏,他得救出她。
村人看他像是外地來的陌生人,好心告訴他鎮上有哪間客棧可以落腳,還有行刑的時辰。
謝過村人,預計在夜晚動身尋找她。他知道不是她做的,她那麼慈悲心腸,怎會去傷害無辜的孩兒。
前些天她才說,山下那座鎮上妖氣重,似是有邪魅擾亂,她想下山去查探。她說,千年的妖大都已修練成人形,也算是個人了,怎可去害同樣身為人的無辜生命?
去了三天未回,他才察覺事情沒她和他想像中簡單。於是他也離開山林,想到鎮上打探消息,沒想到事情卻變成這樣。
月兒升空,鎮上一片安靜。他聽見有孩兒開始哭鬧的聲音。他循著那道啼哭的聲音施展輕功而去,落在一間平房內。
在一間小小的房裡,看見一抹黑色的身影,抱著小孩搖晃著,但小孩卻不領情,哭鬧得越兇,那抹黑色身影漸漸化為一條大蛇,慢慢的纏住小孩,漸漸的,小孩的哭鬧聲也停止了。
他猜想,也許是她正追趕蛇妖時,見著小孩已奄奄一息,只想先救人命,卻讓蛇妖逃走,隨後進來房裡的村人誤以為是她害死了小生命。
離開了平房,他繼續尋找。所有鎮上的柴房全部搜索過了,卻連一點她的氣息都沒有。
回到客棧,天色已開始泛白。他忽地想起一個地方,一個有濃厚氣味,能夠遮蓋住她的氣息的地方。
等他找到了酒窖時,只看見地上有一攤已經轉為暗紅的血,趨前一看,血跡已快乾涸,大約已是一個時辰前留下的。
在血跡的附近他看見一樣熟悉的東西,她的簪。那支他用山林中砍下的竹子雕刻而成的簪。
撿起那支沾了些血跡的簪,緊握在手中,轉身便離開酒窖,離開客棧,往廣場而去。
她不應該受傷的,如果她肯反擊,她逃得出來的。但是她說,她也算是個人了,怎可去傷害人。
廣場的高臺早已燃起烈火,他看見依舊是一身藍衣的她被縛在高臺上,額上有著血,眼神中有著悲憫。
紅艷熾熱的火已開始燒毀她的衣裳,鎮民開始鼓譟著。他也不願傷害鎮民,但人數實在太多讓他無法靠近。
抽出劍,他飛躍而起。她看見了一身白衣的他,「別傷害他們!他們是無辜的!」她大喊,她的下半身已經被火焰給吞噬。
他恍若未聞,只見一股冷冽的風掃過眾人的頭頂,高臺底下的人們瞬間跌成一團。他掠過眾人飛身到高臺上,只看見奄奄一息的她,連最清澈的眼都閉上了。
用劍砍掉縛住她的粗麻繩,抱住她一躍而起,她身上的火苗未滅,漸漸往他的衣著燒去。鎮民們蜂擁而上,試圖用群眾的力量阻擋他們離去。
再次揮劍擊退鎮民,他便帶著她趕回山林。

還未回到他們的住處,她已變回原形。原本雪白的毛皮焦黑處處,他心疼的幾乎流下淚水。
她知曉他的心意,用小臉磨蹭著他的臉,用眼神示意他放她落地。他蹲下身輕輕放她落在地上,臥著休息了一會,之後她抬頭眷戀的看了他好久。
嘆了口氣,他拿出那支簪,她用嘴叼過,狐掌輕輕的扒了扒他腳邊的衣袍,他輕柔的摸著她的頭,就像她每次賴在他懷裡撒嬌那樣,也是帶著不捨的眼光。
該走了,她真的得回到原本的地方療傷,否則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。他拍拍她的頭,表示他懂的,她可以放心離去沒關係的。
叼著簪,她往前走沒幾步,又回頭看看他,他微點了頭,於是她便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
當她回到終年覆蓋大雪的深山時,已經剩下最後一口氣。精疲力盡。唯一讓她不倒下去的力量,就是她知道,他會等。就算等上千年,他也願意等。
約略在心底估算了一下,深深的嘆了口氣。快則三百年,慢則還是得花上千年。被無知的人們傷害,竟要付上這麼大的代價。但是為了那些小孩,她仍覺得值得,如果同樣的事情再發生,她還是願意付上這樣的代價。那都是無辜的小生命,怎麼能夠眼睜睜的看著被奪去生命!

想到此,她仍有些不甘,她不知道那條蛇妖會不會繼續殘害……她很想告訴他,請幫村人解決……但事以至此,她已無力再多想,任由紛飛的大雪將她層層覆蓋,冰凍在杳無人跡的山頂……

他望著她離去,心中糾結。就這樣持續在原本他們居住的山林中晃盪了兩三日。直到他再度於夜半時分悄聲下山,想探查村裡動靜那時,村裡已經瀰漫著一股死亡之氣,每家每戶都點著燈,村民不停的在巡邏探查。他想,果然還是無法捉到那條蛇妖,既然她願奮力救人,想必也是為了那些無辜的孩子們,那麼他必須幫助她將這件未了的心願完成,於是他轉身回山。

隔了幾天,當他預備好所有需用的物品,再三確認後,關上了木屋的門,往山下走去。他也無法確定,和蛇妖纏鬥是否能夠活著等到她回來……,但他也不忍心,讓無辜的生命一條一條的消失。

火光衝天。月圓的夜晚,家家戶戶都躲藏起來。那位從山上下來的大漢,人們都還記得,就是救走狐妖的人,原以為是要來討債了,沒想是要來公開真相……。村人們聽完他說的原委,本想與他一同和蛇妖拼命,但他婉拒,要村人將家裡門戶緊鎖,並在房屋四周及屋簷屋頂,都灑上雄黃。讓他在與蛇妖纏鬥的同時,不會去驚擾到村人。

最終還是沒能將蛇妖除滅……但毀了它千年的修行,也算是除害了。

但他也敵不過蛇妖的劇毒,最後的一眼,是天上那輪皎潔的明月。


待他再次睜開眼,非常虛弱的環顧四周,在一個儉樸的房子裡,像是原本是堆就雜物的地方,正要坐起身,房門被打開,走進一位小尼,對他打揖,後頭跟著一位年老的方丈,他什麼話也沒說,下了床,跪在方丈身前,漠然無語。方丈輕輕喟嘆一聲,也不多問什麼了。

落髮,了卻這一世牽掛。
因為他知道,她再回來,必會是千年之後。


就這樣輪迴一世又一世,遍尋一生又一生,她仍無影無蹤。
他想,也許透過自身修練,就算無法長生不老,將來她再出現,還是能夠相陪。不需要太長久的時間,只要能夠有機會,便好。

於是,千年如一日,他依舊漠然,過著他的生生世世。

 

從長堤外救回她之後,他知道,再也沒有什麼需要追尋的了。
終於待到了這一世。

他讓她倚著他,輕閉上眼。過往的千年,在他終於再次尋見她後,已如雲煙。
她輕聲嚶嚀,睫毛顫動,好似憶起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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